半夏小說

第 1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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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5 章

雪斷斷續續下了三天,終于在一個清晨放晴了。

陽光穿過宿舍的窗簾縫,在葉浣的臉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。她被光線晃醒了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拿起枕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——早上七點半,離第一節課還有一個小時。

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,是蘇念淩晨兩點發的:“浣浣,我明天不去上課了,起不來,幫我簽到!”

葉浣無奈地笑了一下,正準備放下手機,手指卻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和姜愉的聊天窗口。

對話還停留在三天前的那兩句——

“你還在排練廳?”

“嗯,在收拾東西。”

“等我,一起走。”

就這些,再也沒有新的消息。

葉浣盯着那幾行字看了好一會兒,拇指在輸入法上懸了又懸,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打,鎖了屏,翻身下床。

她覺得自己這樣很傻,可控制不住。

窗外是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。雪停了,陽光照在積雪上,反射出耀眼的白光,整座校園像是被重新粉刷了一遍,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。

葉浣站在窗前看了幾秒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今天是周三,下午有社團排練。

這意味着她能見到姜愉。

這個念頭讓她整個上午的課都上得心不在焉,筆記記得亂七八糟,被蘇念嘲笑了好幾次。

下午四點,排練準時開始。

葉浣到得比平時早了很多,推開排練廳的門,裏面只有兩個人——副社長周也正蹲在舞臺邊整理道具,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女生,站在音響設備前調試音量。

“葉浣,來這麽早?”周也擡頭看了她一眼,笑着打了個招呼。

周也今年大三,是表演社的副社長之一,戴着一副黑框眼鏡,長相斯文,性格溫和,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的。葉浣對他的印象不錯——他是社團裏少數幾個對新生沒有架子、願意耐心解答問題的高年級學長。

“想提前過來練一會兒。”葉浣放下書包,拿出保溫杯擺在桌上,又從包裏翻出臺詞本。

周也看了一眼那個淡粉色的保溫杯,目光頓了一下,似乎想說什麽,但最終只是笑了笑,繼續低頭整理道具。

葉浣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,她已經走到舞臺中央,翻開臺詞本,開始了今天的練習。

她現在的練習內容和之前不太一樣了。之前她只練配角B的戲份,因為那是她的“本職”;但自從上次姜愉說她“比正選還熟悉角色”之後,她開始把整部劇的所有角色都練了一遍。

不是因為她想搶誰的戲,而是因為她發現,只有理解了每一個角色的處境和情緒,才能更好地理解自己那個角色在整部劇中的位置和作用。這是她在筆記本上寫下的心得,也是姜愉在某次排練後随口提過的一句“好的演員要會演所有的角色”,她記在了心裏,然後照做了。

“葉浣,你一個人來這麽早啊?”

調音響的女生朝她走了過來,臉上帶着善意的笑。葉浣認出她來了——她叫許晚晴,是大二的學姐,負責社團的音效和燈光,不是演員,但每次排練都到得最早、走得最晚,默默地做着幕後的工作。

“嗯,想多練一會兒。”葉浣停下來,禮貌地回應。

“你是我見過的,最努力的備選。”許晚晴靠在舞臺邊緣,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裏,語氣随意又真誠,“說真的,我覺得你比宋詞演得好。”

葉浣愣了一下,連忙搖頭:“學姐你別這麽說,宋詞學姐排練也很認真的。”

“我說真的。”許晚晴聳了聳肩,“宋詞天賦好,但她不夠拼。你不一樣,你是那種——讓人看了會覺得‘這姑娘以後一定能成事兒’的類型。”

葉浣被誇得耳朵發燙,不知道該怎麽接話,只能低下頭繼續看臺詞本。

許晚晴也沒有再多說,轉身回到音響設備前,繼續調試。

四點一刻,排練廳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

林藝帶着幾個主角演員走進來,手裏拿着劇本,邊走邊對臺詞,神情專注。宋詞跟在她後面,臉色比上周好了很多,看到葉浣,朝她笑了笑,算是打招呼。

四點二十,姜愉推門走了進來。

排練廳裏的空氣瞬間變得不一樣了——不是誇張的那種變化,而是一種微妙的、只有身處其中才能感受到的張力,像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自覺地往同一個方向偏了一點點。

姜愉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毛呢大衣,頭發沒有紮起來,散在肩上,襯得她的臉愈發白皙。她的嘴唇上塗了一層淡淡的唇釉,在排練廳的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澤。

葉浣只看了一眼就低下頭了,心跳快得像打鼓。

她覺得自己有病。

姜愉每天都來排練,每天都穿不同的衣服,她每天都看,每天都心跳加速,這個反應從來沒有因為“看多了”而減弱,反而越來越強烈。

“今天把第二幕和第三幕連排兩遍。”姜愉走到舞臺前方,翻開劇本,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,“下周三就是正式演出,這是最後一次聯排的機會,所有人打起精神。”

她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帶着一種讓人不敢懈怠的力量。

排練開始了。

第一遍聯排,整體還算順暢,但還是有幾個小問題。姜愉沒有像之前那樣頻繁叫停,而是等到整幕結束,再把問題集中說了一遍。

“第二幕第三場,林藝和程茵的對手戲,節奏還是不對,你們倆下來再多對幾遍。”

“第三幕配角B的獨白,宋詞,你的情緒比上周好了,但音量還是不夠,後排聽不清。回去練發聲。”

宋詞點了點頭,表情有些沮喪。

葉浣注意到,姜愉沒有像上次那樣提到她。

她說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氣,還是有一點點失落。

第二遍聯排開始前,發生了一個小插曲。

宋詞走到葉浣面前,猶豫了一下,開口說:“葉浣,你能不能……把你的筆記借我看看?我想看看你那段獨白是怎麽處理情緒的。”

葉浣連忙從書包裏翻出筆記本,雙手遞過去。

宋詞接過來翻了幾頁,沉默了好一會兒,然後嘆了口氣。

“你真的記得太細了。”她的語氣裏帶着一絲自嘲,“我排練了這麽久,有些地方還沒你想得深。”

“學姐你別這麽說……”葉浣又開始了條件反射式的謙虛。

“我不是在客氣。”宋詞打斷了她,認真地看了她一眼,“我是真的覺得,你應該有機會站上那個舞臺。”

說完,她拿着筆記本走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
葉浣站在原地,看着宋詞的背影,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。她不知道宋詞說這話是什麽意思,是真心實意的欣賞,還是因為身體不好想找人替她?她不敢猜,也不願意把人往壞處想。

第二遍聯排開始。

這一次,所有人的狀态都比第一遍好了很多。林藝和程茵的對手戲明顯更順暢了,配角們的走位也更精準了,整部劇的節奏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分鐘,沒有出現任何明顯的卡頓。

葉浣在臺下看着,手裏的筆飛快地記着,心裏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——像是看着一個自己親手參與塑造的東西,正在一點一點地成形、變好,那種滿足感,比任何誇獎都讓人開心。

聯排結束,姜愉站在舞臺中央,說了幾句總結的話,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不少。

“今天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很多,繼續保持這個狀态。下周三正式演出,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有失誤。”

解散後,演員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了。

葉浣照例留到最後。她坐在角落,翻開筆記本,把今天的排練記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确認沒有遺漏,才合上本子。

擡頭,發現姜愉還沒有走。

她站在舞臺邊,背對着葉浣的方向,低頭看着手機,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,勾勒出柔和的輪廓。

葉浣猶豫了幾秒,還是鼓起勇氣走了過去。

“學姐。”

姜愉轉過身,看到是她,鎖了手機屏幕。

“還不走?”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淡淡的,聽不出情緒。

“馬上。”葉浣站在她面前,手指無意識地在書包帶上畫圈,“那個……下周三的正式演出,我能來看嗎?”

“你是備選,當然要來。”姜愉說,“萬一有人出狀況,你要随時頂上。”

葉浣點了點頭,心裏有些失落——不是因為姜愉的回答,而是因為她問了一個很明顯會有答案的問題,顯得自己很笨。

她正準備說“學姐再見”,姜愉忽然又開口了。

“你想不想上臺?”

葉浣愣住了。

“我是說,不是替補,不是臨時頂替,而是正式地、作為這個角色站在舞臺上。”姜愉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比平時認真了許多。

葉浣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怎麽回答。

她想。她當然想。她做夢都想。

可她不敢說。因為她不是正選,宋詞才是。她不想搶別人的角色,不想讓別人覺得她心機深,不想讓姜愉覺得她是個不安分的人。

“我……”她低下頭,聲音很輕,“我只是備選。”

姜愉沉默了幾秒。

“備選也是演員。”她說,“坐在臺下看一百遍,不如站在臺上演一遍。這句話你記住。”

葉浣擡起頭,對上姜愉的眼睛。

那雙眼睛裏,有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
不是同情,不是憐憫,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複雜的情感,像是期待,又像是篤定。

“我會記住的。”葉浣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
姜愉看了她幾秒,然後移開目光,拿起自己的保溫杯,朝門口走去。

“學姐。”葉浣叫住了她。

姜愉停下腳步,微微側頭。

“那個……”葉浣攥緊了書包帶子,耳朵紅得像要滴血,“謝謝你那天送我回來。”

姜愉沒有說話。

“還有,謝謝你送我的保溫杯,還有那束花。”葉浣的聲音越來越小,小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,“我都……很喜歡。”

排練廳裏安靜了幾秒。

姜愉沒有轉身,葉浣看不到她的表情。

“嗯。”她只是輕輕應了一聲,然後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
門在身後關上,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葉浣站在原地,心跳得飛快,手指冰涼,手心全是汗。
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那些話。那些感謝的話早該說的,卻一直拖到今天,拖到這個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時刻,才終于從嘴裏擠出來。

也許是剛才姜愉那句“備選也是演員”給了她勇氣,也許只是因為她再不說,就要憋瘋了。

她不知道姜愉聽了會怎麽想,不知道那個“嗯”是什麽意思,是聽到了,是記住了,還是只是禮貌性的回應。

但她說了。

她把那些憋在心裏很久的話,說出去了。

這就夠了。

回宿舍的路上,葉浣的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。

雪還沒有完全化,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,走起來要格外小心。她不怕,她覺得自己現在就算摔一跤也不會覺得疼。

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。

她掏出來一看,是蘇念發來的消息:“浣浣,你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晚啊,又留下來練了?”

葉浣低頭打字:“嗯,多練了一會兒。”

“你真的是我見過最卷的人,沒有之一。”

葉浣笑了一下,正準備把手機揣回口袋,又一條消息彈了出來。

不是蘇念。

是姜愉。

只有四個字。

“早點回去。”

葉浣盯着那四個字,站在路燈下,一動不動,像被施了定身術。

“早點回去”——她剛才在排練廳說“馬上”,姜愉記住了,所以發消息催她回去。

還是說,姜愉擔心她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?

葉浣不知道,也不敢猜。

她只是把那四個字看了很多很多遍,然後把手機貼在胸口,站在冬夜的冷風裏,笑出了聲。

路燈橘黃色的光暈灑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遠處的宿舍樓燈火通明,近處的樹梢上還挂着未化的積雪,整個世界安靜又溫柔。

她深吸一口氣,把手機揣回口袋,加快了腳步。

風吹在臉上很冷,但她不覺得。

心裏有火,就不會覺得冷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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